我们这两篇文章 (这篇和 之前那篇 ) 主要关注从相互作用粒子系统出发推导 Boltzmann 方程,其实这里的核心思路和证明框架基本都来自我和 Hani 之前从非线性 Schrödinger (NLS) 方程出发推导 wave kinetic equation (WKE) 的一系列文章 (这篇、这篇 以及 这篇;当然 Boltzmann 自有其本质困难,而马骁对 Boltzmann 证明的贡献也是至关重要的,下面也会提到)
首先所谓 wave kinetic theory,或者说 wave turbulence,在物理上可以追溯到 1920-30 年代Nordheim 和 Peierls 等人的工作,但在数学上一直不太引人注意,直到最近 10-20 年才有了较大的进展。它研究的是什么问题呢,从 kinetic theory 的角度可以做个类比:
粒子 对应于 单色波/波包
粒子碰撞 对应于 非线性项
kinetic limit 对应于 large box limit
Boltzmann方程 对应于 wave kinetic equation (WKE)
比如我们取经典的三次 NLS 方程 (实际上可以取任何色散方程,当然 cubic Schrödinger 可算是和粒子硬球模型对应的,这点下面会看到),并在周期为 (所谓 large box ) 的三维环面上考虑:
假设 的频率是 size,那么 可以写为单色波的组合,这些单色波形如 ,其中 可以取为形如 的所有频率,其中 。这些频率共有 种,而三次 NLS 方程的非线性项可以看作这些单色波的相互作用 (比如 得出另一个单色波 )。当然以上考虑的是所谓空间齐性情形,在非齐性情形则要考虑波包的相互作用,这里就不详细展开了。
现在有了自由度 的系统,有了相互作用,我们自然可以问和粒子系统一样的问题:给定的统计量在时间演化下表现如何?当然这里还有一个参数 ,它对应于粒子碰撞尺度的 ;可以计算出对应的自由程 mean free path 正比于 ,因此 就对应于粒子系统的 Boltzmann-Grad 极限 (注意这里的空间尺度是 而不是 1)。
回到统计量,考虑 Fourier 展开
最简单的统计量自然是二阶矩 ,它对应于粒子系统中的单粒子密度函数。同样地,对应于molecular chaos 我们可以假设各 互相独立,即NLS方程的初值具有独立的 Fourier 系数 (顺带一提这类随机 Fourier 级数在很多领域中都有出现,算是一类非常基本的数学对象)。那么,这些二阶矩在时间演化及 large box 极限 ( ) 下会有怎样的行为呢?
答案是,对时间伸缩后的 将会满足下列 wave kinetic equation:
其中 等记号同 Boltzmann。作为对比,空间齐性的 (硬球) Boltzmann 方程写作
可见二者何其相似!当然对空间非齐性情形 ( 改为 ) 也有完全相同的结论。
(值得一提的是,尽管形式相似,但 wave kinetic 和 Boltzmann 方程的解的性质却极为不同;比如它的平衡态 Rayleigh-Jeans 分布在一定意义下是不稳定的,也没有流体极限,而它的解呈现出能量级联行为——这要追溯到 Zakharov 在60年代的工作,后者正是 wave turbulence 一词的来源)
说了这么多和 Hilbert 第六问题有什么关系呢?其实大家也看到了,wave kinetic theory 和经典的Boltzmann 理论几乎是一一对应的,那么从 NLS 到 wave kinetic 的过程理论上也可以称作是某种意义下的 Hilbert 第六问题 (至少对应于从微观到介观的这部分)。尽管两者的背景差异很大,相应物理系统的行为差异也很大,却能被放进几乎同一套框架中,这在我看来是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至于两个问题的处理方法,至少在大的框架上依然非常相似。短时间直接做 Feynman 图展开,长时间通过 cumulant ansatz 得出时间箭头,具体步骤可以参见马骁的回答 (当然这里时间箭头表现得更为复杂,涉及到 NLS 中某些非常精细的相位抵消性,远不如粒子的情况初等)。另一个有趣的区别是,NLS在短时间已经需要对 Feynman 图作困难的组合估计,但推进到长时间却只需要极少的新组合工具 (除了上面提到的时间箭头外);反之,粒子系统在短时间几乎不需要任何组合工具,但长时间证明的组合估计却异常困难,甚至远远超出 WKE 对应的难度。这大概也算一种难度守恒?(x
P.S. 在 WKE 的情形 (至少在 Boltzmann-Grad 对应的 scaling 下) 我们发现存在十分奇特的图,它本身会导致严重的发散,但和另外某些看起来完全无关的图组合时却能奇迹般地抵消掉 (这一抵消性对任意高阶的图都成立);这点我们也和很多物理学家讨论过,并没有得到满意的解释。Boltzmann 的情形则比较无趣,从头到尾没有用到任何抵消性 (x

奇迹和魔法都是存在的
最后聊一下这一系列研究的时间线,其实 Boltzmann 算是无心插柳的事情 (如果看我文章列表就会发现24年8月之前没有一篇和 Boltzmann 相关的文章 :)。18年底 / 19年初的时候,我正在做色散方程的随机初值理论 (没错,就是上面提到的随机 Fourier 级数),当时跟我还不怎么认识的 Hani 在芝大的一次会议上找到我,问我对他们正在做的问题有什么看法;这个问题当然就是 WKE 的推导了。当时他们只能做很弱的结论,而我很快发现之前做随机初值问题发展的一套组合工具恰好可以用来处理 WKE 的Feynman 图,于是大大改进了之前的结果,证明了所有我们称为「次临界」的情况。
后来 Hani 有一次跟我说,要不我们试一试临界情形吧。我一开始是拒绝的,因为做 PDE 的都知道临界情况要比次临界难得多;但 Hani 非常坚持,于是我也勉为其难地试了试,结果那真叫「洞天石扉,訇然中开」,我们竟然发现了一整套新的组合结构和工具!后来到21年4月我们证明了「短时间」的临界情形 (对标 Lanford 和 Gallagher-Saint Raymond-Texier 的短时间 Boltzmann 证明)。
至于长时间……21年秋天我在布朗的 ICERM 访问,某天在韩式餐厅吃炸鸡的时候我就突发奇想,想算一下我们的 WKE 证明中,如果从短时间 推到 会发生什么 (这基本上就是马骁回答中提到的想法,当然如上所述,在 WKE 情形这个计算困难得多)。后来就发现了这里存在着神奇的抵消性,再后来我才意识到这其实给出了 WKE 的时间箭头。和 Hani 讨论之后我们发现这可以用来推导长时间的 WKE;由于某些原因我们一直拖到22年后半年才开始,到23年11月发布到A站。
在此之前,大约22年底 / 23年初,也就是我开始做 wave turbulence 整四年之后,我们在和别人 (忘了谁了w) 聊天中了解到 Boltzmann 长时间推导这个 major open problem。因为当时已经有相当把握长时间 WKE 可证,便想着之前大家都用粒子系统来类比 NLS / WKE,如今我们为何不能把 NLS 的技术反向类比到粒子系统上?这就是这两篇 Boltzmann 文章的最初起源。
22年12月在纽约的有个Simons collaboration meeting,当时我和马骁聊了两句,感觉他对我们 WKE工作的理解很深刻,正好他是我老板 Ionescu 的学生 (后来又做了 Hani 的博后),还在法国跟 kinetic theory 大佬之一 Isabelle Gallagher 学过,要拉个人的话不可能有比他更合适的了。于是我们正式开始后 (23年4月) 就果断把他拉了进来。事实证明这是极为正确的决定……如果没有他加盟我们至少会多走很多弯路 :)
再后来基本就没什么波折了;证明框架已经有了 (当然 ansatz 的具体形式和计算过程不尽相同,这也花了我们一些时间),主要的难点在于组合估计需要的算法比 WKE 情况复杂很多,但我们经过半年的努力也搞出了所有需要的算法,最后24年8月完成全部证明。